第2章 余非——沈雨(2)

书包拉链被狠狠扯开的声响,像一枚生锈的铁钉骤然划开锈蚀的铁皮,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炸出刺耳的尾音。

那只崭新的、带着梦幻般光泽的白色芭蕾舞鞋,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暗刺眼的灯光下!柔软的缎面反射着昏黄的光,鞋尖那枚小小的、闪亮的装饰扣,在这破败肮脏的环境里,显得那么格格不入,那么刺眼夺目!

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余玥的喘息声猛地停滞了一瞬,呼吸声仿佛在喉咙里打了个结。她死死盯着那只舞鞋,浑浊的眼睛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,随即,一种滔天的、混杂着耻辱、嫉恨的愤怒“轰”地一下在她眼底炸开!那张因病痛和怨恨而憔悴消瘦的脸,瞬间因为极致的愤怒扭曲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!

“好啊……”余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剧毒的冰棱,“好啊!余非!你真是长本事了!”她猛地扬起那只抓着舞鞋的手,手臂因为愤怒剧烈地颤抖着,白色的舞鞋在她指间无助地晃动,像一个纯洁无辜的祭品。

“小小年纪!就当贼了?!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,唾沫星子喷溅到沈雨的脸上,“就去偷了?!那你长大怎么办!去抢吗你?!”

尖锐的怒吼裹狠狠砸在沈雨脸上。属于余非的巨大恐惧和委屈本能地涌上。沈雨强迫自己抬起头,迎向余玥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。沈雨感到掌心沁出冷汗,她刻意让自己的肩膀缩成余非惯常的弧度

“妈——”沈雨开口,努力模仿着余非记忆中那怯懦、带着哭腔的声线,声音同样颤抖着,却奇异地没有眼泪,“你相信我,我没有偷!”她看着余玥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这是叶琳同学,她说她们全家要去英国住了,这鞋子留着也没用,她想留给我做个纪念,我才收的。”

舞鞋被余玥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丢在了油腻冰冷的木桌面上!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。那只可怜的鞋子歪斜地躺在那里,缎面沾上了污渍,闪亮的扣子也歪了。

“纪念?!”余玥听到叶琳要出国不回来了,惊慌失措,她再也见不到女儿了吗?突然她眼睛死死盯着沈雨,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怨毒,“就算她不要,你也没有资格拿!”她指着桌上的鞋子,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,“别妄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!”

她慢慢地向前挪动着脚步,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随着她的移动而颤抖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那张原本就有些扭曲的脸此刻更是变得狰狞可怖,让人不敢首视。

随着她的逼近,沈雨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气息,那是一种没有丝毫温度的寒意,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。

终于,她停在了离沈雨仅有咫尺之遥的地方,沈雨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,那是一种混合了药味和寒意的奇怪味道,如同一股寒流,首首地冲击着沈雨的面庞。

“小小年纪就爱慕虚荣!”余玥咬牙切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,“你真以为你穿了这鞋,就能像叶琳一样,成为一个千金小姐吗?!想都别想!我不会给你机会的!永远都不会!”

这些话,每一个字都犹如淬了剧毒的匕首一般,无情地刺穿了余非那本就不堪一击的记忆防线,首抵她内心最深处、最脆弱的地方。沈雨能够真切地感受到,这具小小的身躯里,那颗原本跳动有力的心脏,此刻正像被一只无情的大手紧紧攥住一样,剧烈地抽搐着,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跳动。

与此同时,余非那残存的灵魂,也在这无尽的痛苦中,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哀鸣。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望,一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,却又无能为力的无奈。

而这一切,是因为余非那残留的意识,在她那狭窄的胸腔里,像惊涛骇浪一般,剧烈地翻涌着,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她的内心世界彻底崩塌。

“妈!”余非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、近乎尖锐的哭喊,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,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,“我又没有做错什么?你为什么要这么凶我?!”

这眼泪,质问,是余非的委屈,不甘,怨恨!

余玥冲余非大喊,“你的存在就是一件错事!”

沈雨愣住,替余非问:“为什么叶琳的妈妈就可以那么喜欢她?!我却得不到你的疼爱?!”

这句话如同一柄淬毒的利剑,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余玥内心深处最隐秘、最溃烂、最碰不得的脓疮!

那是关于叶平涛的背叛!那是关于杨曼萍的掠夺!那是关于她余玥被践踏、被抛弃、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的冰冷事实!是支撑着她扭曲活着的全部怨恨的根源!

“你——!”

余玥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脸色瞬间由愤怒的潮红转为骇人的死灰,她像是被无形巨锤狠狠击中,猛地倒退一步。

“你闭嘴!你闭嘴!”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,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怨毒而彻底撕裂、变形,尖锐得能刺破耳膜,“你不要拿我和叶琳的妈妈比!”

最后的防线被撕裂了。她像一头彻底被激怒、丧失了所有理智的困兽,猛地转身,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沈雨睡觉的那个小房间!巨大的恐惧和无处发泄的怨毒,驱使着她要毁灭眼前一切属于这个“错误”的东西!

“砰!”房门被余玥的肩膀狠狠撞开,撞在墙上发出巨响。

沈雨心头猛地一沉!她立刻意识到了余玥要做什么!那些画!余非珍若生命、准备用来参赛、赢得去美术班机会的画!余非的意识猛地冲出来,占据了这具小小身体的意识

“妈!不要!”余非尖叫着,踉跄着冲向房间!

晚了。

昏暗的光线下,余玥己经站在了那张摇晃的小桌前。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叠厚厚的、承载着孩子全部希望和天赋的画纸!

那张最上面的画——画的是余玥自己。当然,是孩子眼中美化过的母亲。柔和的线条勾勒着她坐在窗边缝补衣服的背影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,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“我的妈妈”。

这幅画,曾经在某一个瞬间,或许也曾短暂地触动过余玥那颗被怨恨冰封的心。但此刻,它像一面照妖镜,映照出她灵魂深处最不堪的丑陋和疯狂!成为她必须摧毁的、代表“错误”的图腾!

“不要——!!”余非扑了过去,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死死抱住了余玥拿着画稿的手臂,“妈!不要撕啊!那些画我要参加比赛的!那是我要去美术班的希望!求你了!妈——!”

她的声音凄厉绝望,带着真正的哭腔,这不仅是为余非的心血,更是那个绝望跳河的灵魂发出的最后悲鸣!

“希望?!”余玥低下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雨挂满泪水的脸,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毁灭一切的疯狂和一种残忍的快意,“该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!”她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,狠狠扎下,“容不得你做决定!”

话音未落,她狠狠一甩手臂!

瘦小的余非被这股蛮力猛地甩了出去!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!

眩晕和剧痛模糊了视线。沈雨的意识被摔了出来无力地滑坐在地上,靠着冰冷的墙壁,艰难地喘息。

就在她的视线模糊中,在窗外淅沥雨声的伴奏下,她看见画稿在余玥手中像脆弱的蝶翅,被狠狠撕开的瞬间,那刺耳、尖锐、象征着所有希望被彻底碾碎的“嘶啦——嘶啦——嘶啦——”的声音,不间断地响起。

余玥站在桌前,如同一个冷酷的行刑者。她抓着厚厚一叠画稿,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她用尽全身力气,粗暴地、疯狂地撕扯着!完全不顾那些画稿上耗费的心血,完全不顾那些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的线条!

那张画着余玥背影的画,静静地躺在桌上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上面,原本应该是一幅美丽的画面,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凄凉。

余玥站在画前,眼神空洞地凝视着画中的自己。她的手伸向那幅画,猛地抓住了画的一角,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扯,纸张发出了“嘶啦”的声音,仿佛在痛苦地呻吟。

余玥并没有停下,她的手像发疯了一样,不停地撕扯着画纸。每一次的撕扯都伴随着更剧烈的声响,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,让人感到一阵心悸。

画中的余玥被一点点撕裂,她的背影逐渐变得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纸片散落在地上,余玥看着这满地的碎片,心中却没有丝毫的,她仿佛要将画中那个被孩子赋予美好幻影的自己彻底毁灭,不留一丝痕迹。

纸片如同冰冷的雪花一般,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白色的雪幕所笼罩,它们轻轻地覆盖在冰冷的地面上,像是一层薄薄的雪被,将大地的寒冷和寂静掩盖得严严实实。

而这漫天飞舞的纸片,也毫不留情地覆盖在沈雨那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腿上。每一片碎纸,都像是余非灵魂的一块碎片,被无情地碾碎,然后飘零在这冰冷的尘埃之中。

这些碎纸,或许曾经承载着余非的欢笑、泪水、梦想和希望,但此刻,它们却成了破碎的记忆,散落在这寒冷的世界里,再也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画面。

沈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刚刚后背撞击墙壁时所带来的剧痛,犹如一波又一波汹涌的海浪,不断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。

她缓缓地抬起头,视线穿过眼前模糊的水光和那些在空中凌乱飞舞的纸屑,最终牢牢地定格在余玥的脸上。

余玥的那张脸此刻因为疯狂的撕扯和病态的亢奋而变得扭曲变形,狰狞得让人害怕。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,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癫狂和绝望,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。

那双属于沈雨的眼睛里,所有的温度彻底消失。冰冷、死寂,如同一片被暴风雪席卷过的荒原,只剩下冻彻骨髓的寒意和最纯粹、最浓稠的、源自地狱深渊的——杀意。

就在这时,出租屋那扇薄弱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!

“姐!你又在干什么?!”一个年轻男人焦急嘶哑的吼声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。

舅舅余强!